网站地图 原创论文网,覆盖经济,法律,医学,建筑,艺术等800余专业,提供60万篇论文资料免费参考
主要服务:论文发表、论文修改服务,覆盖专业有:经济、法律、体育、建筑、土木、管理、英语、艺术、计算机、生物、通讯、社会、文学、农业、企业

马克思对后人类主义思潮的批判

来源:原创论文网 添加时间:2019-09-06

  摘    要: 后人类主义思潮本质上作为当代高技术资本在人类生命相关领域扩张的思想开路先锋, 对前沿科技将开创的人类未来可能性给出了极具洞察力的把握和预见, 但同时也由于其缺乏对现代技术-资本框架的本质和人的历史性本质更为深刻的追问以及由此形成的自觉的政治意识和政治素养而暴露其形而上学基础的薄弱。他们一般都持有技术自主论思想, 同时又信奉技术工具论而无视其间的矛盾, 并且无反思地立足于现代主体论形而上学的抽象理性与道德, 对通向后人类的复杂社会博弈进程给出过于天真的理解, 对需要紧迫予以揭示和澄清的一些重大哲学问题构成遮蔽与耽搁。

  关键词: 后人类主义; 奇点; 技术观; 资本;

  Abstract: As the idea trail blazers of advanced technology and capitals expanding in relevant biospheres of humanity in the contemporary era, posthumanism, while demonstrating a very insightful grasp of and vision into the future possibilities for humanity pioneered by cutting-edge science and technology, has betrayed the weakness and thoughtlessness of its ontological foundation due to its lack of more profound questioning of the nature of the modern techno-capital framework and accordingly its lack of self-conscious political awareness and literacy. Posthumanists often hold both a relatively simple theory of technology autonomy and a vulgar theory of technology instrumentalism without paying attention to the conflicts between the two theories. In addition, basing itself on the abstract rationality and morality of the modern subjectivist metaphysics without reflecting, posthumanism offers a rather na¨lve understanding of the complex social games that lead to post-humans, obscuring and obstructing major problems that demand immediate exposure and exposition.

  Keyword: posthumanism; singularity; approaches to technology; capital;

  

  自上个世纪末以来,随着会聚技术 (NBIC) 领域突飞猛进的发展,一批具有较多现代科技背景的学者非常活跃的研究形成了所谓“后人类主义”或称“超人类主义” (posthumanism/transhumanism) 的思潮。1

  他们提出,人类只是自然进化过程的暂时阶段,人类的这一“原人”阶段很快就要终结,即将开启出自然界和人类全部历史中某种前所未有的状况,即后人类阶段。人类的各种器官特别是大脑都将以高技术的方式得到深刻的改变和延伸,从而在根本上超越原本作为自然进化产物的人类本质,甚至超越死亡而达到永生。后人类作为人和技术联合进化的结果,将导致自然和技术、虚拟与现实、主体与客体、生与死、人与非人等一系列传统范畴和界限发生革命性的混淆。

  库兹韦尔代表了后人类主义思潮中乐观的一极,而另一些人如比尔·乔伊、福山等则对这一前景中技术可能挣脱人类的控制甚至反噬人类的可能表示担忧。后人类主义的议题不仅广泛涉及当代技术伦理、技术政治等问题,而且从新的视角和语境激活了许多传统形而上学和认识论问题的重新讨论,特别是他们对现代技术的最新发展及其社会意涵保持高度的敏感性而使其话语具有活力。其活跃的研究不仅在学界日益令人瞩目,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知名学者加入讨论,而且也激发了公众的普遍兴趣。

  但是,从后人类主义的文献中也可以看出,迄今为止这一思潮的内部在哲学上存在着一些根本性的问题。首先是其基本哲学立场庞杂,细究起来甚至可以说它还尚难被认定为一种主义而只还是一些杂多思想的聚合,呈现出光谱般的发散特征。这意味着在他们那里许多本质维度的东西还是晦暗不清的,后人类主义尚未找到确定的思想道路。其中最根本的问题就是,后人类主义作为一种技术人类学对构成其理论基础和核心的两个本质上为一体两面的问题即“技术究竟是什么?”和“人究竟是谁?”仍缺乏真正深入的追问和领会。

马克思对后人类主义思潮的批判

  一般而言,后人类主义思潮普遍缺乏对现代技术-资本框架的本质和人的历史性本质的更为深刻的追问以及由此形成的自觉的政治意识和政治素养。不管他们是否意识到,其主流作为当代高技术资本在人类生命相关领域扩张的思想开路先锋,在表现出对前沿科技的未来可能性极具有洞察力的把握和预见的同时,在谈论这些技术的本质维度、社会效应和应对方案以及作为后人类的人类本质时却暴露出其哲学基本立场上的无思和幼稚性。他们大都无反思地立足于单纯的技术理性和某种普世主义的、超历史的人的本质观,相信人类具有某些永恒意义上的道德和理性,简单地继承和运用一些基于西方近现代主体论理性形而上学的伦理学、政治哲学、形而上学和认识论等哲学范畴去分析问题,对通向后人类的复杂社会进程给出过于天真的理解。其探讨问题的视角和方法的狭隘性与课题本身的重大性和复杂性之间存在太大的距离,甚至对需要紧迫予以揭示和澄清的一些重大问题构成遮蔽与耽搁。

  

  后人类主义的整个话语体系建基于其对现代科技加速发展规律的领悟之上。其领军人物库兹韦尔对这一规律进行了更加精密的考量并将其命名为“收益递增定律” (Law of Accelerating Returns) ,即人类的技术能力会随时间而呈指数型增长。他甚至认为这一定律具有更大范围的普适性,在宇宙大爆炸的总体熵增过程中,会出现诸如地球这种远离平衡态的开放系统,其中自组织发生的有机性和复杂性提升过程,包括人类的进化,也呈现这种指数型增长的特征。2当库兹韦尔将这一技术发展曲线延伸到未来时,他预测到一个所谓“技术奇点”的临近:技术的加速性将导致技术曲线的一种几乎垂直爆发的增长,而人类大脑与生俱来的认知和预测模式则是线性的,因此在某一确定的时刻即奇点人类的智能将被他的创造物所超越,人类的时代将被技术终结,取而代之的是后人类时代的开启。

  在《如何创造思维》一书中,库兹韦尔指出人类上一次剧烈地扩展他的大脑皮层、跃升他的思维能力是在200万年前,由此人类逐步发展出语言、艺术、科学和技术能力而越出动物界进入新的进化模式。今天人类再一次面临这一等级的革命性突破。他预测在2030年前就能实现对人类大脑皮层的反向工程,他称此为“奇点元年”,并在此基础上最终实现无限延伸人类的大脑皮层的可能性。跨越奇点之后,人类的知识获取能力和思维能力将步入一种匪夷所思的爆发状态,这将打破所有人类原本习以为常的诸理念范畴和认识方式,而且随着人的躯体中非生物部分的比重越来越大,生物部分会变得越来越不重要甚至最终消失而代之以虚拟的身体。

  事实上技术奇点的概念并非库兹韦尔的首创而是一批思想家共同推进的结果。如图灵在1937年即拓展了他的导师丘奇的工作形成丘奇-图灵假设 (Church-Turing hypothesis) ,该假设简言之即一切可计算函数都是一般递归函数或称图灵可计算函数。其在人工智能领域的延伸意义可表述为:人的任何心智过程本质上作为计算过程可以用计算机模拟。图灵在其1950年的出版的《计算机器和智能》一书中预言了计算机最终会通过图灵测试。

  另外,冯·诺伊曼在20世纪50年代也曾明确表达过存在技术奇点的想法并认为技术革命将会导致某种不连续性;美国航空航天局的两位科学家曼弗雷德·克林斯和内森·克兰在20世纪60年代提出了“赛博格” (Cyborg) 的概念,这是“控制论” (cybernetics) 和“有机体” (organism) 两个概念的融合,意指人体可以通过机械手段进行拓展形成一个“自我调节的人机系统”以适应外太空严酷的生存环境,后来许多学者对赛博格这一概念进行了更为深入的哲学拓展。

  1965年,数学家I·J·古德提出“智能爆炸”的概念,认为人类终将发明出能够自行进化的智能机器,这将导致一场环环相扣的“智能爆炸”,人类的智能将远远落后。因此第一个超智能机器是人类的最后一个发明。[1]31-881993年科幻作家弗诺·文奇 (Vernor Vinge) 发表了他着名的《技术奇点》一文,首先用奇点来指称古德的智能爆炸并声称三十年内人类时代将会结束而代之以超人智能的时代。[2]

  包括库兹韦尔在内的许多后人类主义者都力图以确凿的统计数据来表明人类的总体技术曲线的指数加速性的客观存在。但是,因为技术和智能的概念本身都是内涵极为模糊的,历史各阶段的技术总体发展水平和人类的智能水平在原则上无法予以精确的量化,所以无法对收益递增定律在整个人类历史中的普适性给出精确的验证。在人类的历史长河中,由于各主要文明体的内外冲突、大规模战争和瘟疫等灾难的经常发生,在一些时期也明显存在着技术和文明的回撤现象,虽则如此,就长时段的人类大历史来看,通过重大科技成果年表的序列我们还是可以明显发觉人类技术总体水平的提升存在着一种加速性,而且一些细分的技术领域的历史发展水平也的确可以通过一些指标加以量化评估,这些量化指标支持这些技术领域的指数加速性。特别是进入资本主义时代,科学、技术和资本之间的正反馈机制激发了近现代技术体系无可置疑的爆炸性增长,所以后人类主义这种对人类技术水平总体加速增长的把握和对未来的展望作为一种未来学研究绝非完全武断和夸张的猜想,而是建基于他们本身就经常是一线科技人员或相关高技术领域的研究者或投资者,对各前沿科技领域的发育脉络和资本兴奋点具有直接敏锐的觉知、理解和深入的洞察,以及对整个科技史、自然史的总体模式进行再反思的基础之上,这是后人类主义思潮具有其生命力的坚实基础。

  奇点临近无疑将意味着迄今为止人类历史上最为重大的革命,意味着巨大的断裂和创新。后人类主义者们基于对现代科技加速发展态势的密切跟踪洞察领悟到这一场革命正在发生并试图描绘它的蓝图和可能影响。从目前的发展态势看,在光量子计算机已经问世、人工神经网络系统正在突飞猛进地发展、已经实现用CRISPR/Cas在人类细胞中进行基因剪裁和编辑的时候,认真地面对奇点临近的思想已经成为当代哲学非常迫切的任务。

  三

  正如马克思当初在批判国民经济学时所指出的那样,国民经济学从私有财产这个事实出发,但是他们却无力去真正说明这个事实。后人类主义思潮的研究虽然从奇点临近这个事实出发,但是却因为不能够深入领会人的历史性本质和现代技术体系的本质而无力去真正全面深入地阐释其中真正的要点,甚至会走向完全错误的方向。在他们最初汲取、筛选、组织加工他们的经验材料的时候,已经存在某种对人的本质和现代技术体系的无反思的“前理解”,存在种种被认为是“自明的”前提假设。这些前理解和假设多是囿于近现代理性形而上学和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长期教化,根本无法领会人的感性对象性活动和技术发展之间本质性的相互回馈和共同生成的历史关系、现代技术发展和资本运动之间的本质关系及其后果。这也正如马克思批判的那样,在资产阶级的视野之内根本不可能进行一种公正无私的研究。

  细究起来,可以说后人类主义思潮所热烈谈论的哲学主题很多只具有症候学的意义,只能归之为现代技术发展所导致的一些思想上的某种变态反应,而背离了研究的真正宗旨和本己意图,即洞察事情本身;或者只是尾随着现代科技-资本体制所开辟的道路进行某种观念上所需的更新和规整。这就导致了一系列的后果,其中之一是他们在技术观上经常在技术自主论和技术工具论之间反复摇摆。

  一方面,后人类主义者中大多是自觉或不自觉的某种程度上的技术自主论者。他们把技术看成是超越人类的一种实在,是自然演化加速过程的产物。如库兹韦尔就说:“技术是进化的另一种方式的继续”;“一颗星球上一旦有了生命,我们就可以断定,技术的出现是不可避免的了。”[3]13, 15在他们看来,技术完全具有其自身的动力和逻辑,由最初一些简单的技术元素根据一种内在的共鸣原则发育进化,通过自身的聚合和适应效应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并实现其组织和功能的不断超越。

  这一理路中当然也包含着对技术发展谱系的某一层面的深刻认识,但是当他们走得过远只是单纯地从技术本身结构方面的动力来揭示技术的历史甚至人类社会发展的历史时,就忽略了技术因缘整体性中人和社会性这一维度。我们尽管可以不反对像库兹韦尔那样把技术的概念扩展到人类之前,在动植物那里甚至更遥远的地方去发现技术的源起和早期形式3,并且承认技术的环环相扣的扩展模式中存在来自于体系自身的动力和要求,但是必须同时强调真正有意识、系统性发展的技术活动毕竟是人类所独有的特征,人类也正是靠这种技术性的社会实践才得以不断地自我生成,获得自己的类本质 (及其否定方面:非人———异化机制) 。一部技术史本质上是一部技术体系和人的联合生成进化历史。

  技术不仅有来自技术体系的动力和规定性,它也是人类生命意向的外在投射,即“人的物种生命的客观化” (马克思) ,任何一种技术中都灌注着人的人性并由人的感性和需求来定向。同时,人的感性和需求也不断被新的技术环境所模塑。技术体系的整体性一直依赖于人类社会性的生存活动才组建起来,即使是在那些表面看起来与人类生命活动直接的需求和意向完全无关的某些所谓的纯技术领域,也能够发现其中的“人择原理”。可以说,忽略了这一方面就无法对奇点临近所可能导致的革命性给出正确的评价。

  后人类主义思潮的核心贡献之一是复活了尼采的一个伟大思想:“人们不应把艺术家的公式当做儿戏:人们要改造生命,以后,生命应该书写自身。”[4]388尼采这一思想具有革命性的洞见,他在19世纪就先驱性地认识到人类只是一个过渡,是从猿到超人的中间环节。但是在尼采那里,这种通向超人的生命自由挥洒书写归根结底还只是通过某种精神革命来实现,这本质上还只是西方理性形而上学的内部思想转向。在尼采华丽的文字下面,人们很难揣测何以才能完成这种书写,以及将要书写的实体性内容,因此还只能从中体会到一种浪漫的情怀。而在后人类主义这里,他们把一切都转向了物质性的力量:技术,并且详尽给出了各种并不遥远即可实现的梦想:克服衰老和病痛、自由构建一个虚拟现实的世界、增强人类躯体的各种能力、扩展大脑皮层将我们的智能提升10亿倍,如此等等,最后是永生,作为人类本质的纯粹精神终将可以逃离他的有限的生物躯壳。

  这里就涉及到后人类主义技术观的另一面,即技术的工具论。后人类主义认定自主发展的技术的趋势会带给人类这些美好的前景,而同时人类作为内在具有理性和道德的主体,对他发明的技术又具有绝对的优先地位。人类应当而且有能力在他的人性之光即理性和道德指引下选择和把握好这些技术的实际应用,在通向后人类的进程中避免失控。库兹韦尔的如下想法具有普遍的代表性:“科技还将是一把双刃剑,而这把圣剑在21世纪的故事,如今才刚刚开篇。它蕴含着巨大的力量,足以为整个人类造福。尽管在很多时候,我们都无法在普世价值的定义上取得共识。但是我们别无选择,只能辛勤工作,让急速进步的技术用于维护人类共同的价值观。”[5]142

  即便比尔·乔伊和霍金这些人对库兹韦尔的乐观持有异议,自认为站在相反的阵营,但是他们还是和正方共同分享着相同的形而上学思想前提和信仰,即作为主体的人必须以人的普遍理性和道德去努力控制技术这把双刃剑。他们相信人具有普遍的抽象本质,这种大写的人作为思考的物种,应该能够运用他的工具包括技术和身体本身去自由地追求他的目的。这种论调不仅本质上与他们所持有的技术自主论相互冲突,而且,这种还根本无法领会人的异化历史,还只是单纯从抽象的人的概念出发而给出的所有言论都注定具有抽象、内在空疏、脱离现实和浪漫主义的特征。

  我们暂且撇开后人类主义同时持有自主性的技术和自主性的人手中的工具性的技术所表现出的精神分裂问题,而关注他们在极力论证奇点所具有的革命性的同时,是否也在某种程度上割裂了人类历史的延续性一面,是否对人类的整个发展历史给出了降格式的理解的问题。

  事实上,人类并非只是到了奇点降临之时才开启出人类生命的自我改造、自我书写的时代,而是从人类技术活动的源头处即展开了这一不断革命的进程并在历史中不断深化和加速。人类的诞生本身就是其技术活动的结果,并且伴随着技术的每一步发展,人类都在不断地生成。马克思指出:“全部所谓世界史不外是人通过人的劳动的诞生,是自然界对人说来的生成,所以,在他那里有着关于自己依靠自己本身的诞生、关于自己的产生过程的显而易见的、无可辩驳的证明。”[6]84人类的诞生就是人类依赖其创造性的技术性生产劳动自我书写的产物,是“人通过人的劳动的诞生”、“自己依靠自己的诞生”。恩格斯在其论文“劳动在从猿到人转变中的作用”中也雄辩地论证了“手不仅是劳动的器官,它还是劳动的产物。”而且,“手并不是孤立的。它仅仅是整个极其复杂的机体的一个肢体。凡是有利于手的,也有利于手所服务的整个身体,而且这是从两方面进行的。”[7]V3.510人的身体和大脑、语言和理性等等所有这一切都是这一过程的产物。马克思也说:“人的感觉,感觉的人类性———都只是由于相应的对象的存在,由于存在着人化了的自然界,才产生出来的。五官感觉的形成是以往全部世界史的产物。”[6]79

  不仅如此,这一历史同时还是人类体外进化的过程。在马克思看来,技术物体就它不是人的身体而言,是人的“无机的身体”、“活动的器官”。人通过这种外在的器官不断延伸了人的自然身体,而人类社会组织必将放大和引申这些变异,使社会发生深刻的革命。在这一不断革命的历史过程中,从来没有什么已经被固定完成了的人类本性。伴随着技术的发展,人的本质也不断地丰富。因此,马克思指出:“整个历史也无非是人性的不断改变而已。”[7]V4.177我们在充分重视后人类主义的奇点概念并认同当下的科技发展必将导致重大的思想和社会革命的同时,也必须强调这场革命也包含着延续性这一维度,即人类从一开始就被他所创造发明的技术不断模塑着,这是一个从百万年前人类打磨他第一块石块即已开始的从徐缓到不断加速再加速的指数式增长进程。后人类主义者们对此理应有所领悟但囿于其哲学基础的贫乏而无力给出一以贯之的理解和把握。就此而言,马克思、恩格斯的唯物史观仍是我们今天评判后人类主义思潮的思想前提和基础。

  四

  马克思还有一段精辟论述是我们研究后人类主义思潮所特别需要领会的:“工业的历史和工业的已经产生的对象性存在,是人的本质力量的打开了的书本,是感性地摆在我们面前的、人的心理学;迄今人们从来没有联系着人的本质,而总是仅仅从表面的有用性的角度,来理解这部心理学,因为在异化的范围内活动着的人们,仅仅把人的普遍存在,把宗教或者诸如政治、艺术和文学等等这样一些抽象普遍形式的历史,看作人的本质力量的现实和人的类的活动。通常的、物质的工业 (人们可以把它看成是工业的一个特殊部分一样,因为全部人的活动迄今都是劳动,即勤劳 (Industrie) ,是从自己本身异化出去的活动) 是以感性的、外在的、有用的对象的形式,以异化的形式摆在我们面前的、人的对象化了的本质力量。”[6]80

  作为技术工具论、技术的价值中立论的后人类主义者们正如马克思所批评的那样,一方面把人的本质理解为某种与人的技术性、创造性的感性活动无关的超历史的、抽象的理性和道德;另一方面又仅仅从表面的有用性的角度来理解当今科技的最新成果,看不到这些科技发展本身正是人的本质力量的打开了的书本,是人的对象化了的本质力量,同时也反过来进一步模塑着人的本质;更由于他们“在异化的范围内活动着”,就像身处水中的鱼感觉不到水的存在一样,毫不自觉地把目前的资本主义生产和社会体制当成某种先天的法理和永恒的存在模式,看不到人类这样一部自我书写的技术发展历史是一部始终必须以异化和异化的扬弃来标识的历史,迄今为止的全球化资本主义的发展还只是人类处于其“史前史”阶段,人类真正自由发展的历史还有待开辟。其后果就是他们根本无法洞察和领悟到资本架构中发展起来的现代科技体系作为人的本质力量的外化的同时也作为一种异己的力量与人对立,是一种“以异化的形式摆在我们面前的、人的对象化了的本质力量”,对人的本质进行着限定和强求、降格和缩减。后人类主义思潮由于不懂得这种二重性,导致了他们在哲学上的浅薄以及在乐观主义和悲观主义之间的两极摇摆。

  无论后人类主义者们如何激动乐观或恐惧于他们观察到的现实和预测到的前景,这些发展仍从属于现代全球范围资本主义的谱系演进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正是由于后人类主义思潮在总体上缺乏对资本的哲学高度的把握,他们不愿看到当今发达资本主义及其生物遗传技术、大数据和信息技术、人工智能、神经科学和纳米技术等等的发展在某种本质维度上意味着人类生命本身正在或即将成为资本运行的主要载体,人类那些一直被认定为最核心的特质和最本己的生命活动都正在通过一系列内在关联的占有方式而被商品化,例如,人类的DNA早已成为商品。4人类异化的历史正在进入其最高和最疯狂的阶段。

  这也就决定了无论后人类主义思潮是否自我意识到,他们的话语体系和实践注定归属于生命政治的斗争场域。19世纪末,尼采在思索超人时即已对自己的使命和政治立场具有明确的自我意识。他提出的问题是:“就象命运一样,伟大的使命和问题责无旁贷地、迟疑地、森然地临近了。整个地球应该怎样管辖呢?整体的‘人’———不再是一国之民,或某个民族———驯育的方向是什么呢?”[4]168他的回答是:“国际种族群体的产生已经有了有利前提,它们引为己任的是培育主人种族,未来的“地球主人”。———一个崭新的、巨大的、建筑在严酷的自我立法基础上的贵族政体,这个政体将使哲学强人和艺术家的暴君意志立足千年———高等的人类。他们靠了自己的意愿、知识、财富和影响等方面的优势,为了掌握地球的命运,为了按照人本身来塑造艺术家而把民主主义的欧洲当成他们最驯服、最灵活的工具。无须多说,重新学习政治的时代到了。”[4]216“争夺地球统治地位的斗争的时代就要到了———这场斗争将打着哲学基本学说的旗号。”[9]下卷963

  尼采明确认识到超人的问题归根结底是一个大政治的问题,也是一个未来哲学该如何转向和重新奠基的问题,他坦然直白地给出了一种强权和暴力的政治立场。正如海德格尔所判定的,尼采这些思想代表了西方理性形而上学的疯狂极致和最高完成。我们可以进一步断定,近现代西方理性形而上学本身也就是资本主义精神的抽象完成。在尼采那里明确体现出的一种主体性精神的强制和暴力性正是资本在其本质中所蕴含的:赢获 (Win;Gewinnst) 、占有、取得支配权[10]。

  在多数乐观主义的后人类主义者那里,他们大都还浑噩沉迷于对人类普遍理性、道德和技术乌托邦的幻想,还根本没有达到尼采那种彻底性,还无知无觉于生命政治的严肃性。反倒是一些悲观者如福山,倒是窥见通向后人类的过程中的危险和一些阴森的东西:“生物科技把明显的利益和隐微的伤害混揉成一个天衣无缝的包装”[11]29,他担心的是“由于人性塑造和制约各种可能的政治机制,因此一个足以重新塑造人类的强大科技,对自由民主和政治本质可能有不利影响。”[11]29他提出:“唯有神学、哲学和政治能够建构科学所产生的科技目的,并且宣示这些目的是好是坏。”[11]232-233福山最终给出的药方还只是强化理性和道德对科技的引领,加强民主国家对科技的行政管理以控制其风险,保护人的尊严和人性。可见以福山为代表的这些学者和那些乐观主义者一样深陷于资产阶级的虚假意识形态之中,即“资产者的假仁假义的虚伪的意识形态用歪曲的形式把自己的特殊利益冒充为普遍的利益”[8]V3.195。

  以“后人类”为标签的新技术时代的开启,意味着技术和资本联合体发动对全球更全面和深刻的征服,意味着资本主义异化生产的最后疯狂及其激发的民众的反抗和新的社会因素的诞生,这将是一个复杂的博弈进程。在高技术资本进一步强化它的统治,全球大多数人口被纳入生命政治生产的网络之中,从而在更深的层面完成人的关系的非人化的同时,人类的交往、协作、自主、创造性和共同性也将会同步提升[13]271。生产的科学性和生产的社会性的互动发展将在资本主义体系内部积累起它的否定和反抗力量,这一斗争的过程将促生一个比以往具有更加紧密联系的、更为有机和复杂的人类文明共同体。

  马克思明确指出共产主义不是一个预定目标和理想,而是人之去向着人的生成,也即“解放那些由旧的正在崩溃的资产阶级社会本身孕育着的新社会因素”[7]V3.60。这就意味着在高技术生产条件下,人民通过各种革命的社会运动突破资本的樊笼,在保存“以往发展的全部丰富成果”的基础上建立一个全新的、全球化的、有秩序的和统一的政治和经济体系对物质生产力重新加以社会占有并非幻想而是现实的、历史的发展本身赋予人类的使命。

  在我们试图对后人类主义思潮进行评价和定位的时候,我们可以像德里达那样说:“不去阅读且反复阅读和讨论马克思———可以说也包括其他一些人———而且是超越学者式的‘阅读’和‘讨论’,将永远都是一个错误,而且越来越成为一个错误,一个理论的、哲学的和政治的责任方面的错误。……没有这种责任感,也就不会有将来。不能没有马克思,没有马克思,没有对马克思的记忆,没有马克思的遗产,也就没有将来”。[14]21

  参考文献

  [1] Good I J.Speculations Concerning the First Ultraintelligent Machine[J].Advances in Computers, 1966, V6:31-88.
  [2] Vinge V.The coming technological singularity:How to survive in the post-human era[C].Vision 21:Interdisciplinary Science&Engineering in the Era of Cyberspace.1993:88-95.
  [3][美]库兹韦尔.灵魂机器的时代[M].沈志彦, 等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 2006.
  [4][德]尼采.权力意志---重估一切价值的尝试[M].张念东, 凌素心, 译.北京:商务印书馆, 1991.
  [5][美]德图佐斯, 库兹韦尔.只有理性是不够的[M]//李婷, 主编.人与机器共同进化.北京:电子工业出版社, 2014.
  [6][德]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M].人民出版社, 1979.
  [7][德]马克思, 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选集[M].人民出版社, 1972.
  [8][德]马克思, 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全集[M].人民出版社, 1960.
  [9][德]海德格尔.尼采[M].孙周兴, 译.北京:商务印书馆, 2002.
  [10] Eldred M.Capital and Technology:Marx and Heidegger[J].Left Curve, 2000, No.24, :70.
  [11] [美]弗朗西斯·福山.后人类未来---基因工程的人性浩劫[M].杜默, 译.台北时报文化出版社, 2002.
  [12][美]约翰·奈斯比特, 娜娜·奈斯比特, 道格拉斯·菲利普.高科技·高思维, 科技与人性意义的追寻[M].尹萍, 译.北京:新华出版社, 2000.
  [13][美]哈特·奈格里.大同世界[M].王行坤, 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15.
  [14][法]雅克·德里达.马克思的幽灵[M].何一, 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1999.

  注释

  1 在西方学界, posthumanism的概念尚有post-humanism和postman-ism两种路径的理解。前者更多地聚焦于对西方传统人文主义思想的超越性批判和反思, 因此可以更好地翻译为后人文主义;而后者即此处将展开分析的后人类主义则更多地聚焦于会聚技术将带给人类的崭新可能性。两种理路之间在具有指向性差异的同时也具有诸多的交织和重叠。
  2 更根本地, 这些都包括在库兹韦尔提出的所谓“时间与混沌定律”之中, 即“在一个特定的进化过程中, 发生重大事件 (指那种会改变进化过程的性质, 或对进化结果造成重大影响的事件) 的间隔时间随着混乱程度的高低而增减。”它包括两条子定律“混沌递增定律”和“收益递增定律”, 即“倘若混沌以指数方式递增, 那么进化的速度就以指数方式下降 (也就是获得突破的时间间隔将会变得更长) 。”“当秩序以指数方式增加时, 那么时间也将以指数方式加速 (即发生重大事件的间隔时间大幅度缩短) 。”[3]26
  3 马克思和恩格斯都注意到技术现象的延续性维度。恩格斯在“劳动在从猿到人转变中的作用”一文中指出:“我们并不想否认, 动物是具有从事有计划的、经过思考的行动的能力的。相反地, 凡是有原生质和有生命的蛋白质存在和起反应, 即完成某种即使是由外面的一定的刺激所引起的极简单运动的地方, 这种有计划的行动, 就已经以萌芽的形式存在着。这种反应甚至在还没有细胞 (更不用说什么神经细胞) 的地方, 就已经存在着。”[7]V3, 516马克思也指出:“劳动资料的使用和创造, 虽然就其萌芽状态来说已为某几种动物所固有, 但是这毕竟是人类劳动过程独有的特征, 所以富兰克林给人下的定义是《a toolmaking animal》, 制造工具的动物。”[8]V23.204
  4 如杜克大学拥有艾兹海默氏症的专利权,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拥有结肠癌基因的专利, 基容公司发现并获得细胞不老的基因专利, 千禧药厂持有一种超胖基因的专利……美国专利局已发出数万项植物、动物与人类基因的专利权。[12]145

重要提示:转载本站信息须注明来源:原创论文网,具体权责及声明请参阅网站声明。
阅读提示:请自行判断信息的真实性及观点的正误,本站概不负责。